初次来到卡基娃电站时,眼前的景象让我一时屏息,连绵的群山如墨如铁,狂野的木里河在谷底奔流,仿佛自远古而来,裹挟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荒凉与力量,扑面而至。城市生活的背景音在此被彻底吞没,耳边唯余一种原始、庞大、甚至不容分说的轰鸣。对于一个从未长久离开过城市的人,这份野性带来的不止是视觉的冲击,更是听觉的全面侵袭与心灵的骤然失语。站在那样的天地之间,最初的感受,唯有无措,与深深的落寞。
直到我学会了聆听……
初闻山河啸
六亿年前,扬子古陆与青藏古陆在今四川南部激烈相遇。群山巍峨,如天神脊梁横亘天际;峡谷幽深,似大地裂开的呼吸通道。高海拔携来严寒,雪,便在群峰之巅层层堆积、相互拥裹、终年凝固。直到季风捎来暖意,阳光开始亲吻北夏塞雪峰的南坡。积雪消融,涓流暗聚,渐成脉动——终于在某刻挣脱所有束缚,自悬崖纵身跃下。木里河,便在这惊天一跃中诞生。它的初啼,不是溪涧的潺潺私语,而是裹挟着冰雪记忆与坠落力量的、震荡整条山谷的原始咆哮。
营地恰临河岸。入夜后,河流之声不复白昼那般混沌轰响,却在黑暗中被感官逐一分解、放大。那时我常立于岸边,被这无所不在的声浪裹挟、吞没,只觉自身如尘芥般渺小,又如孤岛般隔绝。那持续不断的怒吼,于我而言只是陌生的背景噪音。我还未能明白,这声音,正是那条河最本真、最磅礴的语言,而我即将学会与它共存,聆听,并试着理解。
那时的我,只是一个被动的、茫然的,甚至心怀抗拒的倾听者,沉陷于自身的孤独里,尚未在这山河宏大的叙事中,寻得属于自己的坐标。
再闻机组鸣
人类总怀揣着“与天斗其乐无穷”的倔强。为了与这条狂野之河对话,甚至向它“借”一份力量,先驱者们在此筑起了大坝、修建了厂房。
第一次前往坝区,水面平静如镜,唯有山谷里穿梭的疾风能偶尔撩起一丝微澜。前辈告诉我“这叫面板堆石坝,是因为这是由一块块石块堆积起来的”。但我知道,垒起这坝体的,何止是千万石块,更是第一批建设者的拼搏与坚定信念。河流在此似乎变得温顺,但这份平静,仅仅是乐章的一个休止符。
真正的变奏发生在压力钢管内。当平静的库水通过进水口,被引入压力钢管时,势能重新转化为狂暴的动能。水流不断加速,在球阀前积蓄力量,最终以千钧之势冲向水轮机的导叶与转轮。那一刻,它仿佛找回了野性的记忆,发出困兽般的猛烈轰鸣。随之共振的,是发电机转子的均匀嗡鸣,是调速系统压油管路有节奏的“嘶嘶”,是各种辅助设备交织而成的、低沉而稳定的背景音浪。这些声音,承接了木里河的声音,共同构成了电厂工作的基调。
我的日常工作,开始与这首乐章深度绑定。巡视,不仅是看,更是“听”。听电机是否异常振动、听管路是否阻塞、听机组是否有摩擦、听上位机的语音报警……起初,传入耳中的只有一片混杂的、令人头昏脑胀的喧嚣。我机械地记录着仪表示数,却听不懂这些声音背后的语言,疲惫与茫然常伴左右。
转折发生在一个平常的午后。我跟随经验丰富的师兄巡视技术供水室。在一片规律的马达轰鸣中,师兄突然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片刻,对我说:“仔细听,2号机的1号泵,轴承是不是有点异响?”我凝神分辨,在整体和谐的运行声里,果然捕捉到一丝细微的、不规则的“隆隆”杂音,像平稳呼吸中一次轻微的哽咽。检修的同事很快明确了异响的原因是轴承的磨损,并进行了更换。事后,师兄说:“听出这一丝杂音,可能就避免了一次非计划停机。”
那一刻,我豁然开朗。我所要学习的,正是如何在这首工业乐章中,敏锐地辨别出每一个音符是否准确,每一段和声是否和谐。我更意识到,自己早已不是声音的被动接收者——每一次操作,都是对这首山河乐章的指挥定调;每一次倾听,都是对这首工业乐章的深度解读。
我终于成了这轰鸣交响中,一个清醒而专注的指挥家。
终闻烟火声
在这首木里河构建的奏鸣中,有一类声音悄然转入,改变了乐章的质地与温度。
河流不仅塑造地貌,也滋养生命,吸引人类逐水而居。由公司援建的公路也顺着木里河,盘桓在群山之间,如一把利剑,劈开山川的隔阂,连接起一户户人家。
每日清晨,清脆的上课铃声总会准时从营地旁的小学响起,划破河谷的沉寂。这座由公司援建的学校,是乡里最醒目、最现代化的建筑。课间时分,孩子们奔跑嬉戏的欢笑声、篮球撞击地面的“砰砰”声,随风飘来,充满勃勃生机。那声音清脆、鲜活,充满了未来的希望。
营地外有一家小卖部,我听不懂当地居民的少数民族语言,老板娘则不同,每次付款完毕,她总会用生硬却努力的普通话,轻轻道一声“谢谢”。那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含糊,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,漾开温暖的涟漪。在这声“谢谢”里,屋顶悬着的那盏灯似乎让这所逼仄小店变得更加明亮温暖。
这些声音是人间烟火的低语。它们不像河流那样磅礴,也不像机组那样有力,却丝丝缕缕,萦绕不绝。它们与机组的轰鸣、河水的咆哮逐渐交织在一起,不再彼此隔绝。我的工作意义,由此获得了全新的、丰满的维度。我所维护的,不仅是电站设备的稳定,更是这片土地上光亮、温暖与希望的持续传递。
我,成了这首复杂宏大奏鸣曲中,一个清晰可辨的、带着温度的音符。
和鸣共潮生
时光在日复一日的巡视中流逝。从一名懵懂的倾听者,到清醒的指挥家,再到成为这宏大乐章中的一个音符。如今,当我再次凝神静听,木里河的奏鸣于我,已是一首层次分明、意蕴深厚的交响。
每一个声部都清晰可辨,且被我深刻理解:那奔腾不息、力道万钧的主旋律,是木里河的野性狂欢;而那坚定、明亮、富有节奏感的主题,则是电站运行的有序轰鸣;更美妙的是那些温暖的烟火人声,它们如同穿插其中的柔美弦乐,为整部作品注入灵魂。
这曲由山河起调、由机组应和、由人间温情赋魂的和鸣,必将随着木里河的奔涌,永远回荡在这深谷之间,生生不息。而我,与无数同我一样的建设者、守护者,便是这永恒和鸣中,一代又一代传承不息的、忠诚的音符。